近日,中国证监会公布了《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创业板上市管理暂行办法》。至此,经过了长达11年的反复与酝酿,我国本土创业板终于粉墨登场,尘埃落定。一项制度经过11年的酝酿才最终得以出台,并且期间经过多次反复,这在我国资本市场历史甚至改革开放史上可以说是少有的,这大概也是创业板之所以牵动各方神经的原因之一。
正如权威人士所言,创业板的推出是凝聚30年改革开放力量并最终喷薄的结果,是改革的必然选择。早在2003年,党的十六届三中全会在其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中就指出,要“建立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完善资本市场结构,丰富资本市场产品。”首次在党的文件中明确,中国资本市场发展的目标模式是建立多层次的资本市场体系。次年,国务院公布《国务院关于推进资本市场改革开放和稳定发展的若干意见》(俗称“国九条”),更是明确把推进创业板,扩展中小企业融资渠道作为深化资本市场改革的具体措施之一。而事实上,有关创业板的实质性准备工作早在1998年就已经开始。因此,稳步推出创业板,早已经成为决策层和民间的共识,这一点毫无悬念,问题主要是在什么具体时间推,以什么样的形式推。在这个问题上,证监会近年来几乎年年都透过各种渠道,传达“创业板的准备工作正在紧张进行,并将择机推出”之类的信息。但是,这个“机”到底是什么,这令市场各方面遐想不已,有人主张在A股稳定时推,也有人主张市场行情好的时候推,甚至有人认为创业板推出不宜过于强调时机,推比不推好,早推比晚推好。种种说法,莫衷一是。
创业板自1998年国家计委提出这一设想肇始至今,实际上面临过两次较大历史机遇。第一次大致是在上世纪末至2001年。上世纪九十年代,新经济时代开始,网络科技股盛行全球,美国NASDAQ的成功给各国带来了巨大的示范效应,与此同时,包括我们A股在内的全球资本市场都出现了一片繁荣景象。在这一背景下,建立我国本土创业板的呼声高涨。监管部门考虑解决深沪两市同业竞争愈演愈烈的问题,决定把深交所发展为侧重创业板的特色市场。2001年,深交所停止新股上市申请,专门筹备创业板。但是,上世纪末突如其来的亚洲金融危机以及随之而来的全球科技股泡沫破裂,高科技公司哀鸿遍野,世界很多国家的创业板先后出现了严重问题,德国、韩国等国家的创业板甚至被迫关闭。更为关键的是,2000年之后,国内A股步入漫漫熊市,市场长期萎靡不振,由于担心创业板推出带来的资本分流的忧虑,成了监管层的主要考虑,创业板推出计划也被必然的搁置了。进入2004年,此时深交所已经数年没有新进入上市公司,为了活跃深交所市场,同时解决部分中小企业融资问题,证监会同意在深交所主板内设立中小企业板,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创业板的替代。这二次机遇大致是在2005年之后至今。2005年国内A股市场又进入了一轮罕见大牛市,并持续至2008年上半年。市场的繁荣景象就让创业板的话题重新活跃起来,证监会此后不时地表示将积极稳妥推进创业板,但一直听见楼梯响,不见人下来,直至 2008年3月22日,证监会正式发布《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创业板上市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算是有了实质性进展。
无论如何,这个结果让人感到欣慰,尤其是对那些望穿秋水的本土创投而言,终于等来了柳暗花明的一天。更重要的是,经济的寒冬,股市的低迷这些情节似乎都没有被纳入“适时推出”的考量因素,至少没有成为阻碍创业板诞生的决定性因素。我们甚至可以更大胆的说,经济危机反而成为催生创业板的那最后一把力量。
如何掌控创业板的风险,创业企业的高成长性同时意味着高风险性,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把这些企业的风险转嫁给公众投资者呢?在股市行情走低,资本市场资源处于稀缺的情况下,“创业板与主板在资本资源上可能发生的争夺让当时的主流资本感到不安”,这里所说的“主流资本”主要是指大型国有企业等具备更多话语权和影响力的所谓“权贵资本”。
依照林毅夫的定义:“不从对资产存量的再配置入手,而着眼于在资产增量的配置上引进越来越多的市场机制的改革方式”。与之紧密联系的是另一概念“渐进式改革”。所谓的渐进式改革,是相对于激进式改革而言的,其主要特点是:在不对原有的制度进行根本变动的前提下,在经济领域较易松动的环节中发展市场经济,逐步扩大,逐渐实现向市场经济的转型。我国改革开放基本走的是自上而下的渐进式改革路线,从体制边缘入手寻求逐步实现市场化之道。增量改革的实质就是西方经济学上的帕累托改进,也就是不损害他人的福利的情况下,使得至少有一人的福利有所改善。这样来看,建立创业板无疑是一场增量改革。理由主要是:一,在我国目前高度集中的金融体制之下,创业板至少为一部分高成长性中小企业提供了可能的融资渠道,也为风险资本提供了退出机制;二,创业板也不会抢占主板市场资金来源,也就是说不影响“主流资本”的既得利益。这其实涉及到创业板和主板之间的关系问题。从国外的经验来看,应该说创业板和主板是两个相互独立的市场,不存在直接的竞争关系,如美国NASDAQ市场运行就完全独立于主板,其股价行情不受主板影响。我国A股市场经过十多年的培养,已经日渐成熟壮大,资金早已不是制约其发展的因素。三,相对于主板,创业板具有起点上的优势,容易形成更加纯粹更有效率的市场。证券市场能否健康发展,从根本上取决于是否拥有健康的基础资产。之所以说创业板具有起点上的优势,是因为创业板上市企业产权明晰,较小的被非市场因素干扰。它们经过风险投资的培育,运作也比较规范。只要监管得当,创业板就能健康发展,这对主板市场就能形成巨大的示范效应。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沪深两市建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A股市场可以说是乱象横生,上市公司治理混乱,造假现象层出不穷,投机风气盛行,监管部门也招致外界不少质疑。在这种局面下,集中精力整顿A股市场成了管理者工作的重中之重,“维稳”成了压倒一切的价值取向。进入21世纪以来,管理者在整顿上市公司治理、培育机构投资者、实行股权分置改革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上频频出手,力度加大,成效有目共睹。但同时在构建多层次的资本市场体系方面的制度创新却被淡化了。譬如在推进创业板、扩大企业债、股指期货等问题上,管理者的步骤远未达到市场之期望。
这次推出创业板,危机大大减少了改革的摩擦成本,更容易被人们接受。渐进式改革的难题之一是改革产生或者强化了既得利益集团,导致深化改革的阻力增大或动力不足,最终使体制改革陷入僵持状态。在经济危机下共同的困境也迫使“主流资本”等既得利益者放弃在某些方面的利益诉求以换取整体的平衡。
危机恰恰是推进制度创新的大好契机。在正常情况下,一个政策的出台可能经过反复论证酝酿尚不得出台,而在危机状态下,管理部门的肌体由于保持了高度的紧张和亢奋的活力,能够冲动种种外在阻力,迅速果断的采取行动。正如上文已经指出的,渐进式改革所催生的既得利益者有可能阻碍改革的继续推进——你不可能指望人人都具有改革家的使命感——从而使体制改革陷入僵持状态。
从经济学上说,新市场形成了一个路径依赖。路径依赖是一种次优选择,它描绘的是人或者组织不得不在一条不那么好的道路上渐行渐远的状态:你走得越远,越难回头。破除路径依赖,必然地涉及到利益的重新分配,这种不可能的任务在经济危机下却变得可能。危机本身改变着社会利益结构,而且消弭了不同群体的价值差别,一切有利于走出危机的措施都被赋予了更高的正当性,这样一些因素都给制度创新创造了绝好的契机。我们证券市场功能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于服务于国有企业改革,这一功能设计曾经引发了一系列不合理的现象,它仍然影响着现在的证券市场。因此,我国证券市场改革就是一场冲破路径依赖的过程,就是要矫正原来不合理的制度设计,使得资本市场这辆大车重新回到市场化的轨道上来,使得资本能够通过这个市场流到最需要资金的地方去。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管理者推出创业板,其实释放了一个积极的市场信号。
创业板的推出,许多人已经开始发挥最浪漫的想象了。这一情景确实与前几年的众说纷纭形成对比。是经济危机在改变着我们的思维方式。
在危机中实现思维方式的迁跃。思维方式是主体认识客体的一系列规则、方法的物质外壳,如同语言之于思维,脱离了思维方式,人类根本不能进行任何的认识活动。思维方式决定了人们的认识过程,也影响的人们的实践活动,但是人的认识和实践活动反过来也能强化或者削弱某一种思维方式,从根本上说,思维方式是社会实践活动方式在人脑中的内化,是客观的感性物质活动意识化、观念化的结果。思维方式这一本质,就是为什么人们总是自觉不自觉地走向教条主义或者经验主义的原因。渐进式改革的一大特点就是在局部范围试点并将经验扩大全国,在局部环节率先突破逐渐蚕食最终实现根本变革。这一改革方式体现的实际是递进性的思维方式,即从目前的一步为起点,以更深的目标为方向,一步一步深入达到的思维。经过30年改革开放实践,我们容易把这种递进性思维方式演绎无穷,把它绝对化,导致这样一种倾向,即不论涉及什么问题,就反复论证,局部试点,踮着脚尖一小步一小步地向目标靠拢。就如同连接两个点之间有无限的可能一样,思维方式也是林林总总,具有极大的丰富性。管理者在逆市中果断推陈出新,体现的实际是跳跃性思维方式,即跳过事物中的某些中间环节,省略某些次要的过程,直接达到终点,跳跃性思维方式也正是突破式改革的思维基础。从中国30年改革基本实践看坚持渐进式改革,基本是比较成功的,但是我们不能把这个渐进式改革绝对化,而应该辩证地对待这二者的关系,坚持渐进式改革的同时必须实现阶段性的突破,这样我们改革可能走得更快一点、更好一点,成效更大一点。
我国目前处于剧烈变革的社会转型期,改革与发展仍然是这个时代最强劲的主题。国际经济危机同样还是伟大的变革时期。这时候旧的观念得以摒弃、新的思想得以树立、旧的体制被破除、新的制度被引入,这些都足以承载我们通向彼岸。纵观人类历史,文明的突进无不得益于乱世中的制度创新。因此,通过创业板这个简单的个案,我们感服于决策者的智慧和勇气,也依稀看到了一个生机勃勃的资本市场的希望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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